
日报讯(全媒体记者 高瑾敏 朱南州 通讯员 倪俊)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那间木香氤氲的工作室时,孙王建已俯身于一块木料前,手中的刻刀轻盈游走,一柱钱山纹样渐显锋芒。周遭寂静,唯有刀尖划过木纤维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,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私语。
这位从双甸镇丛家坝村走出的木雕大师,用近四十年的时光,将冰冷的刻刀化作温润的笔触。在他眼中,木头不是枯木,而是承载乡愁与生命的纸张;他刻下的也不仅仅是飞禽,而是万物共生的情愫。
从“被迫坚守”到手上有“眼”
谈起与木雕的结缘,孙王建的思绪回到了1989年。那年他17岁,因家庭贫困和高考失利,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。在长辈“学门手艺饿不死”的叮嘱下,他拜入了邻居花国祥的门下。
“那时候哪里谈得上热爱,纯粹是为了糊口。”双甸镇丛家坝村木雕艺人孙王建笑着回忆。学艺初期,是极度枯燥且透支体力的。磨刀、打胚、修光,每天在作坊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,颈椎和腰椎的酸痛让少年倍感煎熬。学到第三天,他就曾闹着要“罢工”,可在父亲的坚持下,他终究还是回到了那张木案前。
或许是天赋使然,一旦静下心来,孙王建展现出了惊人的领悟力。常人需一年半载才能入门的技法,他仅用三个月便掌握了全部要领。师傅花国祥曾私下赞叹:“这孩子手上有‘眼’。”短短的一句话,不仅是对他精准刀法的肯定,更预示了他未来与木头对话的能力。
20世纪90年代,为了博采众长,孙王建开启了漫长的游学之路。他辗转北京、苏州等地,研究京作的阔气、广作的精巧、苏作的清雅。31岁那年,他的技艺已在北京站稳脚跟,如今北京植物园内屹立的三尊少数民族神像木雕,便是他“北漂”岁月留下的深刻印记。
当传统木雕遇上“学院派”
如果说早期的孙王建是一位出色的“匠人”,那么进入南京艺术学院深造,则让他完成了向“艺术家”的蜕变。
在南艺,他接触到了系统的美学理论与中西方艺术理念。这种冲击对他而言是颠覆性的。“以前我们的传统雕刻讲究‘满’,恨不得把每一寸地方都刻上花纹,显得繁琐热闹。”孙王建指着工作室里早期的作品对记者说,“但老师告诉我,艺术需要‘留白’,要有呼吸感。”
他开始尝试将国画的写意与西方雕塑的解剖结构融入木雕。这种融合创新的成果在2010年迎来了爆发——他的作品《瑞鹤图》一举夺得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银奖。这不仅是孙王建个人职业生涯的里程碑,更填补了南通地区在这一国家级奖项上的空白。
《瑞鹤图》中,他运用了极难掌握的“丝雕”技法。这种技法要求匠人以刀代笔,在坚硬的红木上刻画出细如发丝、根根分明的羽毛质感。这不仅需要手腕的绝对稳定,更需要对气韵的精准掌控。
刻刀下的温度与乡愁
在如东的乡野长大,孙王建对大自然里的生灵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。2017年,在“观澜杯”全国红木设计雕刻大赛中,他凭借一件精美的鸟类雕刻作品跻身全国前十,实现了南通在该项赛事中“零的突破”。
从此,他确立了“以禽写情”的独特创作风格。他不再刻画刻板的吉祥图腾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家乡的翠鸟、鱼鹰、群雀……
“不管是文艺作品还是生活,都离不开一个‘情’字。”孙王建在采访中感性地说道。在他的代表作《晨曦》中,鱼鹰初醒的灵动跃然木上;而在《共享》中,群禽相嬉的温情直抵人心。他刻画的不是鸟的形态,而是人与自然的共鸣,是亲情、友情与爱情的具象化。
近年来,他创作了极具地域特色的“乡村生活”系列。其中,用木头精雕细琢而成的“竹编”纹理作品,几乎可以乱真。那些儿时记忆里的竹篮、箩筐,在紫檀木上焕发了新生。“这些东西在现实生活中快看不见了,我想用木头把它们留住,这就是童年的回忆,是乡土的根。”
让木雕走进当代生活
“我是一个如东人,这里的海风、这里的土地,才是我创作最好的养料。”对孙王建而言,木雕不仅是技艺,更是文化的使命。面对传统技艺式微,他选择扎根故土,以工作室为传承阵地,培养年轻学徒掌握技艺精髓。
孙王建深知,传统技艺如果只能放在博物馆里,那便失去了生命力。“未来我计划以黄海风情为灵感源泉,开发兼具艺术性与实用性的文创产品,不需要多么繁琐,要简单、时尚,是年轻人买得起、用得上的艺术品。”他希望木雕能够走出“深闺”,走进年轻人的生活,让传统在当代焕发新生。
采访结束时,孙王建再次拿起了刻刀。刀刃触碰木材的清脆声,在宁静的乡村里显得格外悦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