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报讯(全媒体记者 杨丹)腊月的清晨,新店镇月池村还笼罩在薄雾中。65岁的黄国斌已将电动二轮车推出院门,车斗里放着一个布袋子——今天要去镇上的集市置办些新鲜年货,顺便在村口取个快递。
“现在到镇上,十分钟就到。”老黄拍了拍车座,声音里透着利索劲儿,“搁三十年前,这点路得走半上午,还得挑着担子,肩膀都能压红喽。”
在如东,像黄国斌这样的老农,是农村年货置办变迁的亲历者与见证者。从凭票供应到手机一点、年货到家,他的故事,折射出这片土地从温饱到小康,再到如今乡村振兴的清晰足印。
从“计划”到“丰盛”——“排队买回一袋甜”
黄国斌清楚地记得,上世纪70年代的年货是什么样子。
“生产队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杀猪。”他蹲在自家院门口青石板上,手指向东南边,“那时候供销社在现在新店镇的西南边,腊月二十几,天不亮就排长队。一斤肉、两斤白糖、三尺布票,样样得精打细算。”
最让他难忘的是约摸80年代的一个冬天,土地承包到户后的第一个春节。家里粮仓有了余粮,鸡窝里蛋也攒了不少,老伴卞翠云养的两头猪更是膘肥体壮。“那年手头宽裕些,我起了个大早,揣着卖鸡蛋攒下的钱,走了近十里路到镇上,在菜市场,买回一条带鱼、两斤水果糖,还有几个黄澄澄的橙子。”
“孩子们哪见过这个!”老黄眼里闪着光,“三个娃围着那袋橙子转,最小的伸手想摸,被二姐轻轻拍回去:‘别摸脏了!’都舍不得吃,就放在堂屋供桌上,一直摆到正月十五才切开,一人一瓣,甜得直咂嘴。”
真正的转折出现在90年代。村里年轻人开始去南方打工,镇上也开起了超市。“过年时,外出的人带回椰子糖、麦乳精,包装纸上印着外国字,稀罕得很!”老黄回忆,“那时候觉得,年货越是‘外面’来的越好,村里人比着谁家东西新奇、包装亮眼。”
从“外购”到“返乡愁”——“自家味道成了宝”
2013年春节,在苏州工作的儿子卞导生带回一份特殊年货——盒包装精致的有机大米,价格标签让老黄吓了一跳:一斤要二十多块。
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米还能卖这么贵?”老黄握着那把米,在手里搓了又搓,“这不就是咱们以前种的‘南粳’吗?”儿子的话点醒了他:“爸,现在城里人就认这个!不打农药、不施化肥,绿色健康。”
第二年开春,县里的农技专家来到黄家田头指导。在老黄的八亩地里,专家手把手教他绿色种植的方法:怎么人工除草、如何稻田养鸭……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,碾出的米晶莹剔透,煮出的饭格外香。
“那年春节,儿子把我的米分成小包装,带回苏州送同事。没想到,过了正月十五,还有人打电话来问:‘黄叔叔,您家大米还有吗?’”
如今,老黄家的田绝大多数流转给了附近的产业园,每年坐收租金。剩下不到一亩地,老两口种些时令蔬菜,篱笆院里养着十几只草鸡。“孩子们说了,就爱这口家里的味道。”
变化悄然发生。村里越来越多人开始把“自家产的”当作年货亮点。老伴卞翠云是灌香肠的好手,精选前腿肉,用祖传配方腌制,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,风一吹,香味能飘去老远。“儿子每年都要带几十斤回苏州,送领导、送朋友,比啥贵重礼品都受欢迎。”
“过去是‘外来的和尚好念经’。”老黄总结道,“现在是‘家里的味道最金贵’。”
从“囤货”到“体验”——“手机一点年味浓”
今年腊月廿二,儿子儿媳带着小孙子提早回家。手里没提大包小包,而是晃了晃手机:“爸,妈,今年的年货大部分在这里头啦!”
老两口面面相觑:“手机里能装年货?”
卞导生笑着打开购物软件:“您看,这台洗烘一体机,今天下午送到家。这件羊绒衫,已经到村口驿站了。还有线上预订的剪纸体验课、电影院春节档的票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辆货车真的开到了门口。两个小伙子抬下崭新的洗衣机,轻车熟路安装调试。老黄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,摸摸液晶面板,又看看烘干桶:“现在买东西,就像田里浇地,开关一拧,水就来了——方便!”
当天取快递,更让老黄感慨。如今快递不仅能送到村口驿站,甚至能直接寄到离家不到一分钟脚程的产业园收发点。“以前取个包裹得专门跑镇上,现在出门散步、下田看看,顺路就取回来了。”老黄拎着那件儿子寄来的羊绒衫轻巧包裹,不由得想起年轻时扛着麻袋、辗转班车进城办年货的日子。
最特别的“年货”是文化体验。从电影院出来时,老黄还沉浸在巨大银幕的震撼中:“这人怎么就冲到眼前来了?声音从四面八方过来,跟真的一样!”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进过电影院了。
今年黄家的冰箱,不再像往年塞得满满当当。“现在镇上超市除夕还营业,菜市场也开着,现吃现买更新鲜。”卞翠云说,“孩子们说了,要吃新鲜的、健康的。香肠、年糕,现做的才好吃。”
红纸背后的新光景:“这日子,越过越踏实”
腊月廿一下午,黄国斌带记者逛县城新春集市。这里既有传统年货摊位,也有非遗展示、手作体验。一处现场写春联的摊位前,书法爱好者正挥毫泼墨。
老黄静静看了会儿,选了一副:“平安即是全家福,健康方为无价宝”。他微笑着说:“过去总盼‘招财进宝’,如今觉得,一家老小身体好、日子稳,比什么都强。”
夕阳西下,黄家小楼前的大红灯笼亮了起来。厨房飘出蒸年糕的甜香和炒香肠的咸鲜,客厅里,一家人讨论着春节安排:“今年除夕八个菜,精致不浪费。”“年初一带孙辈去镇上新开的游乐场。”“从亲家那边拜年回来,再看场电影……”
站在院子里,老黄望着远处成片的草莓大棚。冬日夕阳给塑料膜镀上一层金边,像极了这片土地的好光景。“置办年货变了三次。”他缓缓道,“第一次变,是肚子饱了;第二次变,是腰包鼓了;这第三次变,是日子活了、心里踏实了。”
夜幕降临,月池村家家户户的灯笼次第亮起,像一串串红色珍珠,镶嵌在如东田野上。这里的年味,已从囤积丰盛的食物,变成体验丰富的文化;从物质的堆砌,升华为平安健康的期盼。
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新的一年,正带着新的气息,悄然走来。而黄国斌们手中那副红纸春联,贴出的不仅是门窗上的喜庆,更是安稳而温暖的好光景。